张立*

[内容提要]  研究印度经济崛起及其对我国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为此，本文对近年来国内外的相关文献作了简要的述评，并提出了有待我国学者深入探讨的课题和研究方向。

[关键词]  印度经济；崛起；影响；中国；述评

[中图分类号]   F135.132       文献标志码]  A  [文章编号]  1004—1508（2009）04

        印度与中国一样，是当今世界上最受瞩目的新兴经济大国之一。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印度通过不断的改革开放，促进了经济的持续高增长，一举跻进亚洲乃至世界最有活力的经济体行列。不仅如此，因其与中国在地理上相邻，同时又与中国在历史传统、发展历程、人口规模以及幅员面积等方面有着诸多相似性，印度经济崛起更是受到世人尤其是西方发达国家的广泛关注。因为这两个同处亚洲的发展中大国的同时崛起，意味着世界经济格局将发生巨大改变，世界经济重心将可能进一步朝亚洲倾斜，这对于传统的以西方发达国家为主导所构建起来的世界经济秩序无疑将构成前所未有的挑战。由此，印度经济崛起便成为了当前国际上尤其是许多西方发达国家的热点话题，而如何妥善应对印度崛起也成为了一些发达国家（如美国、日本等）正在加以积极处理的重要政策课题。然而，总的来看，与一些发达国家相比，我国政界和学术界对印度经济崛起这一新现象虽然同样也给予了较多的关注，但是，在如何看待印度经济崛起对我国所产生的影响以及我国应如何有效地加以应对等问题上，我国的相关学术研究还明显不够。笔者认为，考虑到印度与中国之间特殊的历史地缘关系和中国实现民族伟大复兴的发展战略需要，这无疑是值得我们去花大力气补足的一份功课，这项课题显然具有十分紧迫而重要的理论和实际应用价值。

一、研究印度经济崛起及其对中国影响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首先，有助于丰富和加深我们对发展理论的认识。这主要是因为，印度的经济崛起过程代表了发展中大国的一种新的发展模式，它与中国的发展模式有着许多明显而重要的差异^[1]，因此，通过深入分析和理解印度的经济崛起特点，如以现代服务业来带动经济高增长等，我们从中能够得到许多有益的借鉴和启示，这对于指导我们的未来发展是大有帮助的。

       其次，有助于我们更加妥善地处理好与新兴的发展中大国的关系问题。印度与巴西、南非等国一样，都是势力正处于上升期中的发展中大国，而如何处理好与他们的关系，仍是当前中国面临的一个重大的理论与现实问题^[2]。从理论上讲，这些大国有很多共同点，如都处于现代化的进程中，在资本、技术和市场上都不同程度地依附于西方国家，都希望改变现存的由西方国家构建并旨在自利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等。而正是这些共性，也决定了它们间的矛盾和冲突，尤其是它们对西方国家资源的竞争，使其容易为西方发达大国所利用，挑起这些后起大国的内斗。因此，研究好如何减少中国与包括印度在内的后起大国的不必要的争斗，如何增进相互间的合作和维护共同利益等课题，对于中国的和平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最后，有助于推动中印战略伙伴关系的顺利发展，最大限度地维护和增进我国的国家利益。必须承认，在中国的对外双边关系中，中印关系是一对较为复杂的关系。这主要是由两国相邻、印度存在战争失利的历史记忆阴影以及两国边界问题还未完全解决等因素所决定的。这样，印度的经济崛起对中国所产生的影响就决不可能仅仅限于经济方面，必然会外溢到政治以及防务等方面。美国等发达国家已经充分注意到了这一问题，正在为此大做文章并希望从中谋取渔翁之利^[3]。因此，尽管印度与中国经济的同步崛起大大拓展了两国的合作空间，为两国的战略伙伴关系奠定了较强的经济基础。但是，这种合作关系仍然面临着诸多的内外干扰。一味简单地强调中印合作而无视可能的竞争或冲突无疑是既不客观也不现实的。只有理智而全面地认清印度经济崛起对中国所带来的机遇及挑战，并就此作好充足的准备，我们才可能把中印战略伙伴关系不断引向深入，我国也才可能更好地受惠而不是受损于印度的经济崛起，我国的国家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维护和增进。

二、国内外研究现状和趋势

        目前，国内外有关印度经济崛起的文献较为丰富，而且随着印度经济的持续向好，其数量还在呈不断增长之势。根据各文献的研究主题来划分，笔者试将其归为以下三大类别。

（一）对印度经济崛起的过程、原因和前景等的研究

        无疑，印度学者在这类研究中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4]，但包括我国在内的其他国家学者也给予了较多的关注^[5]。大多数研究都认为，20世纪90年代以来印度实行的经济自由化改革和对外开放推动了印度经济的崛起，现代服务业则扮演了增长的主导部门角色^[6]。然而，尽管如此，印度经济发展面临的矛盾和问题仍然很多，要真正崛起为发达的经济强国，还需经历一个较长的过程。

        在这些研究中，国外较有代表性的成果是印度学者Shankar Acharya对印度自独立以来的经济绩效和未来的前景的分析^[7]，他指出近年来印度经济崛起主要应得益于：经济的对外开放、不断增长的中产阶级队伍、年轻人居多的人口结构、强大的本土公司、政策的改革以及有利的国际环境等，但财政压力、落后的基础设施、严格的劳动力市场管制、薄弱的农业部门、未来经济改革的速度快慢、人力资源的培育以及国际经济形势等因素将对印度的经济增长产生制约。如果能够解决好这些问题，印度经济中长期的前景值得看好。美国高盛公司的一份研究则反映了一种对印度经济前景普遍看好的乐观情绪。该公司经济分析和投资计划专家小组在2003年底公布的报告书中对印度作出了令人惊异的预测^[8]：今后50年印度的年增长率一直会维持在5%——6%，人均收入将达到今天的35倍。到2050年印度将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仅次于美国和中国），20年内将超过英国，30年内超过日本。

        而在国内，较有代表性的成果是文富德所著的《印度经济：发展、改革与前景》以及郑瑞祥所著的《印度的崛起与中印关系》等^[9]。他们对印度经济的发展道路和建设成就、逐步推行的经济改革、印度经济面临的长期制约因素以及印度综合国力评估等作了比较系统而全面的探讨，在肯定了印度经济成就的同时，也对其发展前景持有有条件的乐观态度。如文富德认为^[10]，21世纪印度有望成为世界经济大国，但受人口增长较快的影响，到21世纪中叶，印度仍将只可能达到中等发达国家的水平。

（二）对中印经济的比较研究

        由于印度和中国是最具有比较性的两个大国，两个大国经由不同的经济改革道路都取得了巨大成就，因此不足为奇的是，这类研究最为热门，而其中又最受关注的两个话题就是，“印度龟能否追上中国兔”以及“中印之间的差距未来将有多大” ^[11]。

从国外来看，较有影响的是哈佛大学塔伦·凯纳和麻省理工学院的黄亚生在美国《外交政策》2003年7-8月号上发表的《印度能否超过中国》^[12]，在该文中他们提出了印度有可能超过中国的观点，即靠发展本土企业的印度要比因银行资金短缺、金融市场疲软而受到重重限制的中国具有长期的相对优势。还有其他学者基于不同的论据也支持这一观点。如Richard Herd 和 Sean Dougherty认为^[13]，资本形成而非生产率提高才是中印经济增长的关键。由于中国的投资率难以再提高，因此在未来十年印度的经济增长率有望超过中国。但也有些学者的观点则与此相反。如日本学者小岛青(2002)认为^[14]，从改革速度及经济发展状况来看，受制于议会民主制的局限，印度所取得的经济成果要逊色于中国。而Barry Bosworth和Susan M. Collins通过计量研究也指出^[15]，中国的经济增长无论是从速度抑或是从质量方面都不逊色于印度。

        从国内的研究来看，同样有两种不同的看法。如李晓认为^[16]，印度虽然已经站在经济加速增长的大门口, 但倘若没有就业的大规模增加以及全体国民对经济增长成果的公平分享, 它就很难赶上或超越中国成为又一个经济大国。而李亦良则在分析印度经济发展的优、劣势后指出^[17]，如果印度能取长补短, 印度就有可能赶上甚至超过中国。

（三）对印度经济崛起对中国所带来影响的研究

        笼统地看，国外的这类文献其观点大多较为坦率，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对中国所可能产生的挑战。如曾任美国驻新德里大使顾问和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的阿什利•特利斯（Ashley J. Tellis）在谈到印度经济崛起的多方面战略影响时指出，“如果印度在未来20年左右能够维持大约5.5％的年均增长率，它将成为亚洲舞台上重要的角色。如果它能够将增长率提高到5.5％以上的水平，那么，它在亚洲地缘政治中的重要性会更进一步。如果增长率能够一直保持在7％甚至更高的话，这样的经济成就会不可阻挡地使印度成为一个强国，使它在亚洲地缘政治平衡中成为有影响的一极，而且，这也迫使全世界更加关注印度，把它作为一个具有地区影响力的战略实体^[18]”。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的阿尼如斯·苏芮(Anirudh Suri)认为^[19]，受印度崛起的影响，中印关系的权势结构正悄然经历着变化，中国不能再无视印度的崛起，中国的政策规划者必须将印度纳入自己的战略考量，并且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好应对来自印度的冲击。曾任印度国家安全委员会顾问的桑贾亚·巴鲁(Sanjaya Baru)则指出^[20]，促使印度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强国的因素是多方面的，其中包括她的文明史、她对宗教和哲学所做的贡献、她在知识方面尤其是在科学和数学上的成就、她的人口规模和构成、她的地理空间和位置以及她的军事实力，当然更离不开她的经济增长。印度的经济实力将决定军事实力，并且改变印度与其邻国，特别是她的两个主要对手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关系。Anupam Srivastava分析了中印经济交往的战略含义^[21]，认为中印将在能源、高技术以及纺织行业等展开竞争，并且中印间的经济合作很难保证中印未来不会发生安全上的冲突。当然，也有倾向中印会合作的观点，如印度政治家扎拉姆•拉梅什(Jairam Ramesh)将CHINA和INDIA两个词整合成一个词CHINDIA，寓意中印大同^[22]。T·N·Srinivasan也指出中印间经济合作的空间很大^[23]。

而纵观国内的研究，除了泛泛地指出印度对中国所带来的机遇和挑战并存之外，则大多将重点放在中印关系（尤以经贸关系为主）问题上。如袁宗建认为^[24]，印度崛起对中国既是机遇又是挑战。机遇在于，印度经济崛起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为此印度同样需要和平的外部环境，这为中印和平共处和互利合作提供了契机；而挑战则在于，印度为了实现大国梦想，将在政治、经济和军事等各个方面与中国展开激烈的竞争。黄河认为^[25]，印度经济的发展使印度的民族主义者获得了实现其政治信念的权力潜能，对中国的发展和中印两国关系将产生重要的影响，尤其是在两国政治合作和边界划定问题上将会遇到新的波折和阻挠，经济方面的摩擦也会有所增加。马加力在其专著《关注印度/崛起中的大国》^[26]中揭示了印度要成为“有声有色的大国”的政治野心，强调我国要重视印度战略地位的凸显，妥善处理好同印度的关系。张宇燕、张静春等表示，[27]尽管中印已结束曾相互隔离的历史，但是两国在短期内实现程度较高的自由化和在国际舞台上形成全面战略同盟的可能性不大。中印合作将持续发展，其深度与广度将大体定位在“好邻居”的水平上。两国将在区域范围内及全球层次上，就某些具体问题进行合作。

        总的来看，目前有关印度经济崛起的研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肯定印度经济崛起的必然性和重要影响，分歧只在于对其崛起的速度快慢和影响力的大小上。另外一个特点是，国外的研究较为重视中印发展态势的对比和对中印作为一个整体对所谓亚洲乃至世界经济格局的影响，而国内的研究则较多地关注中印经济的比较借鉴和中印关系的变化发展。这种研究重点的差异反映出了其服务于不同的研究动机和实际需求的特点。就此意义而言，国内的研究显然在印度经济崛起的特点及其对中国的战略影响等这一领域显得相对薄弱。而这正是一个应当加以认真重视的具有重大的理论和政策指导价值的问题。因为恰如印度战略家桑贾亚·巴鲁所指出的，印度不断加快的经济增长以及更重要的贸易投资自由化政策已经影响到她与各国（或政治实体）的政治外交关系，而且从战略角度来看，受影响最深的还是莫过于她与两个既是邻邦又是战略竞争者的国家（中国、巴基斯坦）的关系。

三、未来有待深入研究的课题

        由于印度与中国在资源要素禀赋和产业结构上有很大的相似性，同时印度也有大国复兴的梦想^[28]，这就决定了印度经济崛起对中国所产生的影响决不会仅仅限于经济方面—尽管在这一领域的影响可能是最为直接和最为首要的，而且还会在政治、安全等方面对中国产生间接的和长远的影响。这种影响的力度如何、对中国究竟是福是祸，则要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印度经济实力的发展变化情况和印度如何来行使这种经济权势。但对我们而言，更为重要的问题却是，中国应当如何未雨绸缪，主动地管理而不是被动地适应印度经济崛起所不断带来的各种影响。基于这些考虑，笔者认为，未来的研究应当着眼于以最大限度地维护和促进好中国国家利益为宗旨，来深入认识印度经济崛起这一客观现象，分析其对中国发展所产生的复杂影响，并在此基础上探讨中国的应对策略。具体言之，至少有以下三个方面的课题需要给以更加深入的研究。

        一是对印度经济崛起态势及特点的研究。其内容主要应包括：印度经济崛起的背景及历程、印度经济崛起的特点分析、印度经济崛起的理论意义等。其中尤为重要的是，要结合印度的发展实践，从经济发展理论的视角来分析和揭示出印度经济崛起的共性与个性特点，对结构主义、新古典学派以及新自由主义等不同流派理论对当代发展中国家的指导意义或适用价值得出更加科学的认识，以进一步丰富发展理论，为我国未来的发展道路提供借鉴。

        二是对印度经济崛起对中国影响的研究。其内容主要应包括：从地缘经济和地缘政治的角度，分析印度经济崛起对中国经济发展、政治外交和国防安全等方面所带来的影响。这种影响大多将通过贸易、投资、能源需求、区域经济合作以及亚洲乃至国际政治格局和中国的国防安全等方面显现出来。在探讨各种复杂影响时，还应避免分析的空泛，做到全面、精准和翔实，以提高其实际应用价值。事实上，这一点也是整个课题研究的重点和难点之一。

        三是对中国的应对政策及实施建议的研究。其内容主要应包括：审视和评估中国对印现行政策的实施效果及其存在的问题；提出中国对印政策的备选策略；提出中国调整和完善对印政策的实施建议。这种调整应当既包括经贸政策上的调整和完善，也包括安全和外交政策等方面的调整。其中一些主要的问题有：针对印度频繁往复的对华经济民族主义主张，中国应当如何处理；针对印度在南亚和国际影响力的上升，中国的周边外交政策应当作何调整；针对印度在经济实力支持下的军备提升措施，中国应当如何应对，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是，中国应当如何引导或鼓励印度走上与中国加深信任、扩大合作的道路等。如果处理好了这些问题，那么，中印关系就必能走上更加健康的发展轨道，中国的国家利益就有望得到更好的维护。